馬國安、林弘毅:【人物】《吳墉祥戰後日記》導讀

【人物】《吳墉祥戰後日記》導讀

馬國安、林弘毅

中國近代歷史讀物,時代雖近,卻往往仍予人一股難以親近的距離感。現代讀者大多無法想像,在巨變頻生、戰亂進逼的時空環境,身為一個「人」的個體,究竟是如何去面對、看待,又如何真正生活其中。

戰爭的爆發,哪股勢力推進到哪裡,只是一段記載;物價的漲跌,這個月米的價格多少,只是一個統計數據;交通線的推展,哪條鐵路銜接哪個港口,只是地圖上的一條線⋯⋯。

這些與那些,是如何伴隨我們的曾祖父母輩、祖父母輩,甚或是父母輩的人生?在政府檔案裡找不到的解答,日記則提供了另一種更有「人味」的指引視角。

民國歷史文化學社出版一系列的民國日記,包括本次的吳墉祥戰後日記,就是為了要讓逝去的時代影像鮮活起來。為家屬留紀念,也為歷史留痕跡。

吳墉祥(1909年 4月19日─2000年11月18日),字茂如,生於山東省棲霞縣第五區吳家村。曾祖父吳亞元,祖父吳愷運,父親吳庚吉。1914年入私塾,後因吳家村新式小學成立,轉入就讀,其後再升煙台模範高等小學、私立先志中學。

1924年,在于洪起(前國會議員、先志中學校長)與崔唯吾(國民黨膠東黨部特派員、先志中學教師)的介紹下,於該年10月加入國民黨。惟因北伐期間,各地軍閥頑抗,又適寧漢分裂,國民革命軍不知何時可以攻克山東,遂毅然決定南下,投考中央黨務學校,並獲派赴北伐前線與山東省黨部工作。俟大局底定,中央政治學校(國立政治大學前身)成立,復申請回校,畢業報告為與姜啟炎、許餞儂、楊書家等三位同學合編的「安徽財政」(其負責第一冊,洋洋灑灑三百餘頁),為1933年第二期財政系第一名畢業,也埋下日後前往安徽服務的伏筆。

畢業後以優秀成績留校擔任會計助教,1936年起轉赴安徽地方銀行任職,先自安慶分行副理、經理做起(一年),再任總行總稽核(四年),繼任副總經理(四年),時值對日抗戰,安徽淪為各方勢力角逐之地(國、共、日汪),地方銀行身處敵後,調劑地方金融,業務繁重,對穩定地方與戰區,功勞不小。總統府人事調查表中並記載,其「自26年至34年,始終在皖省從事敵後金融工作,參加大小戰役九十餘次」。

雖即如此,身為山東籍人士,仍隔閡於桂系所掌握的核心之外。適逢山東省主席何思源有意重建省銀行,便於1945年前往投效,任常務董事兼總經理,復受邀至齊魯公司擔任常務董事兼董事會秘書長,在國共兩軍爭奪戰後山東控制權的複雜情況下,致力為山東服務,且因在共軍圍攻濟南期間,維持市面金融得力,獲得省府嘉獎,連晉兩級。其間,並取得高考會計師合格證明,於日後得以會計師專業執業。也曾參選棲霞區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,名列第二,而為國民大會列席代表。

山東陷共後,於南京、上海、廣州等地處理齊魯公司業務。1949年7月以國民大會代表證件獲得赴臺許可,舉家遷移臺灣臺北。於煙台聯中案時,多方聯繫山東籍人士,為營救張敏之校長而努力。之後齊魯公司職務解除,其便以會計師執照維生。1956年應美國國際合作總署(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dministration)駐華安全分署之聘任,為高級稽核,跑遍全臺灣,查核受援單位之會計收支。1965年美援結束,改任中美合營之台達化學工業公司財務長,1976年退休。其後活動多為列席國民大會,於大法官釋字第261號解釋公布後,1991年退職。在動盪時局中,仍嚴謹持家,與妻子共同撫育六名子女長大成人,都各有所成,為其晚年生活最感快慰之處。

其一生戮力於財政、金融、會計之研究與工作,在中央政治學校就學時即發表期刊論述多篇,畢業後出版《中國貨幣問題論叢》一書,抗戰時仍筆耕不輟,來台後在《臺灣合作金融》、《國民大會憲政研討委員會年刊》、《稅務旬刊》等發表文章數十篇,皆有關於財金問題者。

吳墉祥自1927年赴南京考取中央黨務學校起,便有記載日記的習慣,可惜於戰亂過程中,1944年以前日記亡佚不可得。本次出版雖取名為戰後日記,實則起自1945年1月1日,終於1950年12月31日,以戰後復員為核心,至來臺灣後稍微安定時止。

其內容包含抗戰末期敵後第十戰區情形、戰後重慶、復員、接收、抗共被圍於濟南、競選國民大會代表、濟南淪陷、遷徙臺灣、澎湖煙台聯中案等,按日記載,逐日不斷。但因戰爭或工作繁忙的關係,或有隔數日後補記日記,致日期有所錯置,也屬時人撰寫日記的正常情形。

在這六年的日記中,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忠黨、愛鄉、為國的知識分子,在1945年8月如何欣喜於戰勝日本,「晚八時街市鞭炮聲大作,聞係日本投降,至半夜有報紙號外發行,報僮索值一百元,實則僅數十字,為日本已提出接受波茨坦宣告,無條件投降,八年抗戰,至此已與盟國共獲大勝。」又在1946年如何慨歎於剿共之不得人心,「中心工作為與共產黨在收復區內爭取人心,其中最重要者為不報復,不得因自己為地主,阻礙耕者有其田之實行,但執政者多為地主階級,含有內在矛盾,如何貫澈,非無問題,此舉實為國民黨存立與失敗之關鍵,以目前人心之絕對自私,恐非有強有力之克服工作,實未能使一切新政令不為之變質。」「政府能否掌握民心,此不失為重要關鍵,聞益都縣府進城後屠殺附共青年甚多,與政府大政方針相背。」

另一方面,也因為他的財金專業與工作,日記中也大量記錄了職務上的各種事項,包含安徽地方銀行與山東省銀行的營運等問題,可望有助於戰後初期的金融史研究。

至於1949年的山東煙台聯中案,因校長張敏之與吳墉祥本為先志中學同學,且一同加入國民黨,抗戰與戰後復員時期亦多有聯繫。在煙台聯中案發生後,其與山東各界在臺有力人士多方營救的過程,於日記中鉅細靡遺,則是當事人口述歷史與政府檔案之外,相當重要的側面資料。

關於這份日記,編輯的方式依照年、月、日的順序編排,原先日記中所分類的小標題,如「師友」、「職務」、「娛樂」、「體質」、「家事」、「看書」等,皆有所保留,便於讀者閱讀。至於部分記載有僅止涉及親人的私密內容,則予以刪除,容我們為家屬保留一點隱私。

最終仍是希望,這份日記能為戰後的歷史留下一點痕跡,一天一天的記錄,像是一則一則的故事,呈現的不只是吳墉祥一個人的人生,而是一個時代裡的芸芸眾生。

(本文摘自:民國歷史文化學社所出版的《吳墉祥戰後日記》)